方法学是公开的,数据才是分水岭
生命周期评价的框架写在标准里,谁都能买到;四个步骤、十一条原则,读两遍就记住了。但真开始做一份碳足迹研究,卡住人的通常不是方法,而是数据:
一条钢构件的原材料从哪来、运了多远、用了什么工艺;一个项目的混凝土是本地搅拌站的还是外购的;一台挖掘机一个台班烧多少柴油。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你能拿到什么”。
这篇文章讲清楚三件事:数据分几类、从哪里找、以及拿到之后怎么判断它靠不靠谱。
第一刀:初级数据与次级数据
GB/T 24067-2024 对这两类数据的界定很清楚:
- 初级数据:通过直接测量或基于直接测量的计算得到的过程或活动的量化值;
- 现场数据:从产品系统内部获得的初级数据;
- 次级数据:不符合初级数据要求的数据。标准同时提示,次级数据可来源于数据库、公开文献、国家排放因子、计算估算数据等,推荐使用本土化数据库。
三者的关系是:所有现场数据都是初级数据,但不是所有初级数据都是现场数据——你从同类工厂实测得到的数据算初级数据,但它不是你自己场地的数据。
初级的边界在”实测”。 凡是靠行业平均、文献引用、估算得来的值,都归次级。
什么时候必须用初级,什么时候可以用次级
这不是”越好越要用”的问题,而是目的决定要求:
- 做工艺改进——比如比较两条生产线、论证某项技改的减排效果,必须用自己场地的实测数据。用行业平均值,改进前后的差异会被平均值抹平。
- 做供应链披露——向客户提供产品碳足迹数据,上下游对不齐就用不了,需要拿供应商的实测数据来填。
- 做大盘摸底或趋势判断——次级数据是可以接受的,但要把数据来源、年份逐条标出来。
标准里”完整性”和”透明性”两条原则,落到操作层就是这句话:可以用次级数据,但不能悄悄用。
数据库地图:国外有哪些,国内有哪些
碳足迹评价的常用数据库,国际上长期占主流的是瑞士的 Ecoinvent 与德国的 GaBi。它们覆盖广、方法学成熟,但也存在两个现实问题:一是中国的电力结构、运输方式、工艺水平与欧洲背景数据库不完全一致;二是授权费用不低。
国内这些年补上来几个:
- 中国生命周期基础数据库(CLCD)——国内较早、应用较广的本土生命周期基础数据库;
- 中国产品全生命周期温室气体排放系数库(CPCD)——由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碳达峰碳中和研究中心联合近百家单位共建,是目前国内规模最大的公益、公开型产品碳足迹数据库。它对标 ISO 14067、欧盟 PEF 等国际主流核算规则,并兼容国内 GB/T 系列碳足迹标准,数据覆盖电力、交通、钢铁、石化、建材、新能源汽车、装备制造等领域,库中专设”建筑和建筑服务”分类;
- 天工 LCA 数据库——由清华大学牵头建设,基于过程单元尺度,覆盖我国 55 个行业、4000 多组单元过程的 7 万余条公开数据,是近两年增量较快的本土库;
- 此外还有 CASR CEES 等生命周期评价数据库。
CPCD 的迭代节奏值得一提,它反映的是国内数据底座的建设速度:2022 年 1 月发布 CPCD 1.0(1081 条产品数据);2023 年 4 月升级到 CPCD 2.0,由 38 家机构的 110 名研究人员共建,数据结构采用联合国《产品总分类》(CPC)标准,并引入了数据质量星级评估,上线时已有 3500 余条产品数据并持续扩充。
采用联合国分类标准这件事看着枯燥,实际影响不小:它让中国数据库的条目能与国际分类对上号,是后续做国际互认的前提。
国家因子库:从”有没有”到”全不全”
除了商业与公益数据库,还有一条线是国家层面的公共因子库。
按生态环境部发布的《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建设进展报告(2026)》:2026 年 3 月,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第二版上线,因子总数增至 576 个;2025 年 12 月发布的《产品碳足迹因子数据库建设工作指引》,从协同共建、数据管理、技术要求、国际衔接四个方面提出 11 条重点任务。
电力是最先跑出来的一块。报告显示,2024 年全国电力平均碳足迹因子为 0.5777 kgCO2e/kWh,较 2023 年下降 6.9%。
这里要小心一个高频混用:电力碳足迹因子(kgCO2e/kWh)与电力二氧化碳排放因子(kgCO2/kWh)是两套口径,数值不同、单位不同、用途也不同,不能互相校验。这个区别我们在另一篇里展开讲过。
EPD:企业自己出的”产品环境简历”
数据库解决的是”行业平均”,EPD 解决的是”这一家、这一款”。
**EPD(Environmental Product Declaration,环境产品声明)**属于 ISO 14025 定义的Ⅲ型环境声明:企业基于 LCA 研究,把一款产品的环境影响按统一的模数结构公开出来,经第三方审核后发布。它和一般的宣传材料最大的差别在于——声明的内容有方法学约束,且需要核证。
在建筑领域,EPD 的模数结构由 EN 15804(欧洲)与 ISO 21930(国际)规定,也就是前文讲过的 A1–A5、B、C、D 那套代号。因为模数标签是建筑产品与建筑整体共享的,一份 EPD 里的 A1–A3 数值可以原样落进一栋建筑的账本。
编制 EPD 还需要一样东西:产品种类规则(PCR,Product Category Rules)。同一类产品如果没有统一的 PCR,各家企业各算各的,EPD 之间就没法比。所以行业里”先有 PCR,再有可比的 EPD”是一个固定顺序。
国内这条线正在起步:T/CABEE 135-2026《温室气体 产品碳足迹量化方法与要求 建筑产品钢构件》(2026-07-01 实施)就是针对钢构件这一类建筑产品的专门规则,规定了声明单位(1 吨建筑产品钢构件)、五阶段系统边界,以及”前两阶段应量化、后三阶段宜量化”的要求。这类标准的出现,意味着建筑产品的碳数据开始有条件按统一口径提供。
拿到一个数据,先问三个问题
数据来源列了一大堆,实际怎么判断一条因子能不能用?国际通行的做法是从三个维度看代表性:
- 地理代表性——这条数据是哪个地区的?用欧洲背景的电力因子去算中国项目的用电,偏差会很大(各省之间的差异本身就能到数倍,参见电力排放因子那篇);
- 时间代表性——哪一年的数据?工艺和电源结构每年都在变,五年前的因子未必还合适;
- 技术代表性——什么工艺路线、什么规模?实验室数据与大规模生产线数据不是一回事。
CPCD 2.0 引入的数据质量星级评估,本质上就是把这类判断显性化,让使用者一眼看出某条数据的可信程度。
建筑特有的难题:未来只能靠情景
制造业产品的生命周期短,几年内的事大致能摸清。建筑不行——50 年的计算期,谁也说不准这栋楼将来用什么能源运行、会经历几次改造、拆下来的材料往哪去。
所以建筑核算里的 B 阶段和 C 阶段,只能用”情景”(scenario)来设定假设:假定运行能耗按什么强度、假定构件多少年更换一次、假定拆除后的材料按什么比例回收。
这里有一条原则值得坚持:情景是假设,不是事实,必须写在报告里。 一份把情景当既成事实写出来的报告,读的人无法判断结果的可信区间。敏感性分析(改动几个关键假设看结果怎么变)是这一环的标配动作,不是加分项。
一份数据来源说明该包含什么
把这些落到文档上,一份能被复核的数据说明至少要有:
- 每类数据的类型(初级 / 次级)与来源(现场实测、供应商提供、哪一版数据库、哪一份 EPD);
- 因子的年份与适用范围,以及为什么选它;
- 取舍准则:哪些过程被排除、按什么阈值排除;
- 情景假设:B、C 阶段按什么条件设定,以及关键参数;
- 敏感性与不确定性:哪几个参数一动,结果变化最大。
对着这份清单检查,会发现真正费时间的不是查数,而是把每个数字的来路记下来。这件事在第一版做便宜,在复核阶段补做很贵。Nuloop 自然灵枢 的因子库骨架取自 GB/T 51366-2019 附录 D,电力排放因子按地区取生态环境部公告数据,260 余条因子在报告里逐条标注来源与年份;匹配结果带置信度分档,低置信度的会显式标出,而不是混进一个总数里。
顺带说一句边界:平台的 AI 只负责辅助分析与解释,所有数值由确定性脚本计算,原始数据与中间过程保留,重算结果可追溯。
依据与出处
- GB/T 24067-2024《温室气体 产品碳足迹 量化要求和指南》中关于初级数据、现场数据、次级数据的定义,及”推荐使用本土化数据库”的表述
- 生态环境部《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建设进展报告(2026)》(2026 年”全国低碳日”6 月 17 日发布):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第二版(2026 年 3 月上线,576 个因子)、2024 年全国电力平均碳足迹因子 0.5777 kgCO2e/kWh、2025 年 12 月《产品碳足迹因子数据库建设工作指引》
- 中国产品全生命周期温室气体排放系数库(CPCD),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碳达峰碳中和研究中心等共建,https://lca.cityghg.com/ ;CPCD 2.0 升级说明(2023 年 4 月,38 家机构 110 名研究人员共建,采用联合国《产品总分类》CPC 标准,引入数据质量星级评估)
- 生态环境部、国家统计局、国家能源局《关于发布 2023 年电力碳足迹因子数据的公告》(公告 2025 年第 3 号);生态环境部、国家统计局《关于发布 2023 年电力二氧化碳排放因子的公告》(公告 2025 年第 47 号)
- ISO 14025《环境标志和声明 Ⅲ型环境声明 原则和程序》;EN 15804:2012+A2:2019;ISO 21930:2017
- T/CABEE 135-2026《温室气体 产品碳足迹量化方法与要求 建筑产品钢构件》,中国建筑节能协会 2026-04-30 发布、2026-07-01 实施